湖边,小树林里。
张素和吕慕雪一边散步一边说话。
从小看到大的可爱外甥女还在甜甜和自己说着话,可是张素总觉,外甥女的态度似乎有了一点很微妙的变化。
她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,惭愧不已...
“规矩?”方常慢悠悠抽出袖中半截青竹枝,指尖一捻,竹节寸寸迸裂,化作七枚浮空青钉,钉尖幽光微闪,“春砂交易会的规矩,是写在丹霞派刑律司的三十七道追魂符上,还是刻在符宫监察使腰间的斩厄剑鞘里?”
他话音未落,那七枚青钉倏然炸开,不是火光,而是七道凝如实质的墨色符纹——《游龙万流移身步》的恶根诅咒尚未触发,可这七道符纹却已自发缠绕旋转,竟在空中拖曳出龙鳞状的暗纹轨迹,嗡鸣声低得几不可闻,却震得围上来的四人耳膜发麻,脚下一滞。
老妪兜帽下的脸猛地抽搐,指甲瞬间暴涨三寸,指甲缝里渗出黑血,腥气扑鼻:“你……你认得‘蚀心钉’?!”
方常没答,只偏头看向吕慕雪:“刚才你说,要买?”
吕慕雪眨眨眼,面纱下小嘴微张,下一秒却踮起脚尖,凑近他耳边,压着嗓子笑:“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——你早知道是内脏,还让我伸手?就为了看我缩手的样子?”
她呼气温热,带着刚泡完澡的甜润橘香,一缕半干的发丝扫过他颈侧。
方常眼皮都没抬:“不,是为了看你缩手时,左手拇指无意识掐进右掌心第三道纹路——那是你姨娘教你的‘避秽印’起手势。你怕脏,更怕沾因果。”
吕慕雪笑容一僵,指尖下意识松开。
老妪喉咙里咯咯作响,兜帽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,露出底下一张布满蛛网状血丝的脸,眼白全黑,瞳孔却亮得瘆人:“蚀心钉?呵……那不是‘断脉钉’!你们这些正道崽子,连钉名都叫错——”
话音未断,她枯爪猛拍地面,整块青砖轰然塌陷,砖缝里钻出数十条紫黑色蚯蚓,每条蚯蚓背上都嵌着一枚细小骨片,片上刻着扭曲的“赦”字。
这不是符箓,是禁咒——以活物为纸、血肉为墨、怨念为朱砂的邪修禁术,名为《百赦吞天咒》,专噬修士灵台,吞尽神识后反哺施术者一息清明,代价是百年不得入轮回。
方常却笑了。
他左手抄起吕慕雪后颈衣领,往自己身侧一带;右手青竹枝倒转,斜斜点向地面崩裂处——不是刺,是划。
一道极细、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银线,自竹尖淌出,贴着地砖缝隙蜿蜒而行,所过之处,那些紫黑蚯蚓动作骤停,背上的骨片“咔”地一声,齐齐裂开一道笔直细纹。
银线尽头,停在老妪左脚踝。
老妪猛然暴退,脚踝处却无声无息浮起一层薄霜,霜面映出她扭曲惊恐的脸,还有她身后骤然浮现的、半透明的玄武方鼎虚影——鼎腹上,一只青鳞小手正缓缓收回。
张素没现身,只借鼎影泄了一缕阴气。
“姨娘!”吕慕雪脱口而出,旋即捂嘴。
老妪终于变了脸色,嘶声尖叫:“阴身借鼎?!你……你是太一符宫叛逃的‘守鼎僧’?!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张素的声音自鼎中飘出,温软如旧,却让老妪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“贫尼未曾叛逃,只是奉命镇守玄武方鼎第七层‘蚀骨渊’。施主若真认得此鼎,该知渊底镇着三具未炼成的‘赦骨傀’——您方才唤出的蚯蚓,脊骨皆取自其中一具傀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它们……饿了。”
老妪浑身抖如筛糠,脸上蛛网血丝一根根爆开,黑血喷溅。
围观众人早散开三丈,连春砂交易会的巡守修士都悄悄后撤半步——谁都知道,蚀骨渊是符宫最深的禁地,连丹霞派掌门亲至,也只敢在渊口焚香三炷。
方常拍拍吕慕雪肩:“现在,还买吗?”
吕慕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,又猛点头:“买!买姨娘说的!”
方常挑眉。
“买……买你刚才划的那道银线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“它怎么划出来的?是不是《游龙万流移身步》的步痕?可步痕不该是云龙形,这明明是……是水痕!”
方常一怔。
他确实没用龙步——那银线,是他昨夜睡回笼觉前,随手用指尖蘸着茶水,在窗棂上画的一道“引潮符”。茶水干后,符迹隐去,他早忘了。方才情急之下,竟是本能复刻了那道水痕。
恶根(诅咒):修行速度-500%……可若“修行”本身,就是把过往所有痕迹,刻进骨血里呢?
他忽然想起张素说过的话——“方施主,您修的是‘痕道’,不是‘功法’。”
当时他嗤之以鼻。
此刻袖中竹枝微颤,七枚青钉悄然消散,唯余一线银光,缠绕在他小指指腹,温顺如活物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,不再看老妪,“春砂交易会真正的重头戏,不在广场,不在穹顶,而在山体最深处——‘沙漏井’。”
吕慕雪小跑跟上,白兔尾巴在大氅下晃来晃去:“沙漏井?听着像埋人的地方。”
“就是埋人的地方。”方常脚步不停,“埋的是……时间。”
两人穿过拱门,廊道渐窄,两侧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一颗颗熄灭,唯余前方一点幽绿微光,如萤火飘荡。
吕慕雪拽住他袖角:“等等!姨娘说,沙漏井里有‘倒生藤’,藤蔓会吸食活物记忆,长出对应的幻影。你……你不怕看见自己不想见的人吗?”
方常脚步微顿。
风从井口灌入,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漆黑眼底——那里没有惧意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澄明。
“我怕的不是幻影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砸在吕慕雪心上,“我怕的是……幻影里,那个人,真的存在过。”
吕慕雪呼吸一窒。
她忽然记起,四天秘境崩塌前夜,方常独自站在悬崖边,望着漫天星屑般的碎裂空间,手里攥着半块焦黑的木牌——上面依稀可见“吕”字残痕。
那时她躲在树后,听见他对着虚空喃喃:“如果当初……没把你从棺材里捞出来呢?”
不是问张素,不是问吕家,是问那个早已湮灭于秘境乱流中的、本该死在第七境雷劫下的——吕慕雪。
她喉头发紧,想说什么,却见方常忽地抬手,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湿发。
动作极轻,像碰一片蝶翼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记着所有事。包括你偷偷检查姨娘守宫砂时,指尖发抖的样子。”
吕慕雪脸腾地烧起来,张嘴想骂,却见他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不像笑,倒像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懈。
廊道尽头,绿光骤盛。
沙漏井到了。
井口呈螺旋状向下坍缩,不见底,唯有无数灰白藤蔓垂落,藤身布满细密倒刺,刺尖悬着晶莹水珠,每一颗水珠里,都映着一个模糊人影——有哭的,有笑的,有撕扯自己皮肉的,有抱着婴儿尸体喃喃哄睡的……
吕慕雪盯着其中一颗水珠,瞳孔骤缩。
那里面,是她自己,穿着嫁衣,盖头半掀,手中红绸另一端,牵着一个模糊人影。那人影没有脸,只有一双眼睛,瞳仁里翻涌着浓稠墨色,墨色深处,盘踞着一条缩小百倍的、鳞片泛青的云龙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倒生藤的馈赠。”方常目光扫过那颗水珠,指尖无声掐诀,“它照见你心底最不敢触碰的‘可能’。比如——若你真嫁了,那人会不会……也变成尸傀?”
吕慕雪猛地抬头,对上他双眼。
方常却已移开视线,望向井底最幽暗处:“看那里。”
井底,一株主藤粗如巨蟒,盘绕着半截断裂石碑。碑上刻字被藤蔓绞碎大半,唯余两个残缺篆文:
【……慕……】
吕慕雪踉跄一步,扶住井沿。
方常却俯身,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铜钱——正是宋真给他的纸铜钱通讯符。此刻符纸焦黑,铜钱正面,赫然浮现出与石碑上一模一样的残字。
“宋真……”吕慕雪指尖冰凉,“她早知道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方常将铜钱收入袖中,声音冷冽,“她只奉命行事。真正把‘吕慕雪’这个名字,刻进沙漏井碑文里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井底阴风卷起他衣摆,猎猎如旗。
“是你姨娘。”
吕慕雪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远处,玄武方鼎虚影无声浮现,鼎腹上,张素面容温婉,双手合十,指尖却渗出丝丝缕缕青气,缠绕着那株主藤根部——那里,隐约浮现出半枚褪色朱砂印记,形如月牙。
守宫砂的印记。
原来不是未破,是……被封印。
井底藤蔓突然疯狂蠕动,所有水珠同时炸开,万千幻影扑面而来——
有吕慕雪幼时在吕家祠堂磕头,额角见血;
有张素袈裟染血,将襁褓塞进方常怀中;
有方常立于崩塌秘境,单膝跪地,掌心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,心脏表面,烙着小小月牙印;
最后一幕,是今晨浴桶边,吕慕雪赤足踩在湿润地砖上,弯腰捡起滑落的面纱,脖颈后方,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,形状……正是月牙。
幻影消散。
井底只剩寂静。
吕慕雪缓缓抬起手,指尖触向自己后颈。
方常静静看着她。
风止。
藤静。
唯有那株主藤,悄然舒展一片新叶,叶脉清晰,形如龙爪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:
“吕慕雪,你猜……我为什么非得带着你来这儿?”
少女指尖一顿,没回头。
“因为。”方常从袖中取出那枚焦黑铜钱,指尖抹过残字,铜钱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雾,雾中映出一行小字,字迹与石碑同源:
【慕雪不葬,月印不消;月印不消,龙痕不灭。】
“你姨娘封印的,从来不是你的守宫砂。”
“是‘吕慕雪’这三个字,和我之间……所有能被抹去的痕迹。”
吕慕雪肩膀微微颤抖。
方常上前一步,将铜钱轻轻按在她后颈那点朱砂痣上。
温热。
“现在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轮到我,把它——”
“刻进你骨头里。”
话音落,铜钱无声熔化,化作一缕青烟,顺着朱砂痣钻入皮肉。
吕慕雪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肯叫出声。
井底,主藤新叶骤然亮起幽光,叶脉中,一条微缩云龙昂首摆尾,鳞片开合间,吐纳着细碎银芒。
同一刹那,方常袖中竹枝彻底碎成齑粉,七枚青钉重新凝聚,却不再悬浮——它们如活物般钻入他七处窍穴,每入一处,他皮肤便浮现金色龙纹,转瞬即隐。
恶根(诅咒)效果栏,悄然刷新:
【恶根(诅咒)·龙痕】:宿主与指定对象建立‘铭刻’关系,双方神魂共契,生死同频。
注:一旦铭刻完成,宿主所有功法、神通、甚至呼吸心跳,将永久同步对方情绪波动。
警告:若对象心生杀意,宿主将先其一步——魂飞魄散。
方常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底墨色翻涌,却有一线银光贯穿始终,如井底倒生藤最坚韧的根须,深深扎进血肉深处。
吕慕雪缓缓转身。
面纱不知何时滑落,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脸,眼尾绯红,嘴唇却扬起一个极艳、极狠的笑。
“方常。”她一字一顿,像在舌尖碾碎一颗糖,“你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坦然承认,“我知道。”
吕慕雪忽然踮脚,凑近他耳畔,声音甜得发腻:“那……现在,你能看我洗澡了吗?”
方常:“……”
井底,玄武方鼎虚影剧烈震颤,张素合十的双手,第一次……微微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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