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你倒是没有急着插手上空的顾长青和顾长泽,四位八阶修士之争。】
【若是此时你显露修为,说不定还会引来众人的联手围攻。】
【心念既定,你指尖轻弹,一缕清莹灵气掠出,化作出一条纤细水蛇,顺...
碧海龙宫悬于万顷碧波之下三百丈,乃龙君昔年以建木根须为基、引九渊寒髓为脉,再融十万妖骨精魄所铸之宫阙。殿宇浮空,琉璃为瓦,珊瑚作梁,每一道游廊皆有玄龟驮负,每一盏宫灯皆由吞火螭吻衔焰而燃。此刻龙宫正门洞开,九重水幕垂落如帘,内里光影浮动,隐约可见金鳞翻涌、玉阶生雾,却听不见半点人声,唯余潮音低回,似远古龙吟,在耳畔嗡嗡震颤。
他立于龙宫门前,脚下踏着一叶青萍舟,身后千骑静默如铁。青萍舟未入水,却凌于水幕三寸之上,舟身微漾,竟不惊起一丝涟漪——非是水性温顺,而是整片水域已被某种无形之力凝滞,连最细微的波纹都遭禁锢。
湖枭子悄然传音:“龙宫已布‘九渊锁灵阵’,水脉尽归其控。我等踏入,便如入瓮中。”
柳穗子指尖捻起一缕水汽,眸光微凝:“不是此阵……十年前血魔窟三名七阶魔将强闯龙宫,便是被此阵生生困杀于第三重水幕之内,血气蒸腾七日不散。”
道元真人袖中拂尘轻颤,却未开口,只将一截枯枝般的手按在腰间青铜剑鞘上。那剑鞘无铭无纹,鞘口却缠着三道褪色红绳,绳结早已发黑,像是浸过太多次血。
顾长青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目光扫过龙宫飞檐之上盘踞的九条墨鳞蟠龙浮雕——那并非死物。其中第三条龙首微微偏转,眼窝深处两点幽光,正无声掠过他眉心。
“请。”
一声清越之音自水幕之后传来,并非出自使臣,亦非长泽侯亲至,而是由一名白衣童子执铜铃立于门内。童子不过十二三岁模样,双瞳纯黑无白,唇色淡如初雪,手中铜铃却泛着暗紫光泽,铃舌竟是半截断指所化。
他抬手,轻轻一摇。
叮——
铃音未落,九重水幕齐齐向两侧退开,如巨兽缓缓张口。一股寒意扑面而来,却非刺骨之冷,而是沉滞、厚重、带着陈年龙息与腐朽神香的气息,仿佛推开的不是宫门,而是一具万年棺椁。
他抬步,青萍舟随行而进。
足尖甫一触到第一重水幕边界,周身气机陡然一滞——不是被压制,而是被“辨认”。一股古老、森严、不容置疑的意志扫过他识海,如天工刻刀,逐寸雕琢其魂印真形。刹那之间,他仿佛看见自己幼时在太极殿后山摘果跌倒,看见十五岁那年独自镇压西岭妖瘴七昼夜,看见昨夜在密室中以指尖血绘下三十六道逆鳞符,又以本命真火焚尽——所有隐秘,皆在那一瞬被窥见、被归档、被烙印于龙宫地脉之中。
可他未停。
甚至未眨一下眼。
身后众人皆感心头一沉,道元真人拂尘骤然绷直,柳穗子袖中玉簪无声裂开一道细痕,湖枭子喉结微动,顾长青右手已按上剑柄,指节泛白。
唯有侯爷,始终站在他左后方三步,掌心悄然覆于腰间短刃之上,目光却未看龙宫,而是望向头顶——那里,九条蟠龙浮雕之中,第七条龙目幽光忽明忽灭,如喘息,如叩问。
水幕合拢于身后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龙宫内并无寻常宴厅之设。中央乃一方百丈方圆的澄澈水池,池水非蓝非碧,而呈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的却非穹顶星图,而是无数破碎画面:有少年持竹简立于崖边,有黑袍人立于火山口诵咒,有金甲神将撕开天幕坠落……每一片碎影都一闪即逝,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。
池畔环列九座白玉高台,台上空无一物,唯余九枚青铜酒樽静静置于案头。酒樽形制各异,或作鼍首,或雕夔纹,或嵌龙牙,樽中酒液却皆是同一种颜色——浓稠如汞,泛着幽幽青光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霜纹。
长泽侯未现身。
武泽侯顾长青,却已端坐于东首第二座高台之上。
他未着甲胄,只穿一袭素青常服,腰束玄玉带,发束青绫,手中握一卷半开竹简,神情宁定,仿佛真是赴一场寻常家宴。见他入内,顾长青抬眸一笑,将竹简轻轻合拢,搁于案侧,又抬手,指向西首第一座高台——那是主位。
“三弟,请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送至每个人耳中,不带试探,不露锋芒,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松弛。仿佛他二人之间,从未有过兵戈之议,也未曾隔着数十万道兵的生死对峙。
他缓步上前,青萍舟无声消散于水汽之中。
就在他右足即将踏上主位高台石阶之际——
“且慢。”
一道苍老之声自水池正上方响起。
池面灰白水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,涟漪中心,一道身影缓缓升起。
那人赤足,披发,身着褪色麻衣,腰间悬一柄无鞘钝剑,剑身斑驳,刃口卷曲,似已百年未曾出鞘。面容枯槁,皱纹深如刀刻,双目浑浊,眼皮耷拉,仿佛下一瞬就要阖上长眠。可当那双眼真正抬起,看向他时,整个龙宫内的光线,都为之黯淡了一瞬。
湖枭子呼吸骤停,柳穗子指尖掐入掌心,道元真人拂尘轰然炸开三根银丝!
——八阶!真正的八阶大妖!非是伪境,非是残寿强提,而是气血如渊、神魂如岳、道则自成的八阶巅峰!
此人……从未在九大族名册之上出现过!
“净尘老祖?”顾长青霍然起身,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,“您……竟还活着?”
老者未答他,目光只落在他脸上,良久,干裂嘴唇微启:“你身上,有灵妙的血,也有……建木的味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寂。
建木!那株被龙君亲手斩断、镇于碧海湖底万丈深渊的通天神树!传说其根须贯通九幽,枝叶直抵星穹,昔年龙君便是借其残枝炼成净水妖龙一族本源神通“溯鳞诀”。可建木早已枯死千年,连龙君陨落前最后一道神念,都未能寻得其一点生机。
而此人,竟说他身上有建木的味道?
他神色不动,只微微颔首:“老祖慧眼。”
净尘老祖喉间发出一阵沙哑低笑,笑声如枯枝摩擦:“慧眼?老朽双目早盲三十年,靠的是闻。你身上这味……不腐,不朽,不堕轮回,是活物,却比活物更久;是死物,却比死物更韧……像一根从建木主干里劈出来的柴,烧了三百年,火灭了,灰冷了,可那根柴的筋,还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枯瘦手指忽然隔空一点。
嗡——
他袖中一枚青玉佩毫无征兆自行飞出,悬浮于半空,表面青光流转,竟隐隐勾勒出一段扭曲枝桠的轮廓!
正是建木残纹!
柳穗子失声:“青梧佩!灵妙当年赐予嫡子的信物,早已随少主葬入云梦泽,怎会在此?!”
净尘老祖未理她,只盯着那玉佩,浑浊双目中竟渗出两行暗金色血泪:“建木不死,只是睡了。它在等一个……能听懂它鼾声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手,猛地一抓!
轰隆——!
整座龙宫剧烈震颤!水池灰白水面骤然沸腾,无数青黑色藤蔓破水而出,粗如殿柱,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甲与跳动符文,藤蔓顶端并非花苞,而是一张张紧闭的眼睑!那些眼睑正以极慢的速度……缓缓睁开!
“老祖住手!”顾长青厉喝,手中竹简迸射金光,欲要结阵阻拦。
可净尘老祖看也不看他,只将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,嘶声道:“小子,建木在问你——你愿做它的枝,还是它的根?!”
话音如雷贯耳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:“老祖,建木若醒,第一个要杀的,怕是那位坐在东首第二座台上的武泽侯。”
满殿哗然!
顾长青面色骤变,手中竹简金光一滞。
净尘老祖动作却顿住,眼睑微颤:“……为何?”
他抬眼,望向顾长青,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十年前,他亲率三百死士,潜入深渊,剜取建木心髓三滴,炼成‘破妄丹’,助自己斩去旧我,重塑道基——此事,龙君不知,长泽侯不知,唯建木残灵,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顾长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水池中,一条青黑藤蔓悄然转向东首,顶端那只刚刚睁开的眼睑,瞳孔深处,赫然映出顾长青十年前于深渊中挥刀剜髓的狰狞剪影!
“你……”顾长青踉跄后退半步,竹简坠地,发出清脆声响,“你怎会知道?!”
他不再看他,只转向净尘老祖,拱手:“老祖若信,可召建木残灵为证。若不信……”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令牌,抛向空中,“此乃灵妙亲授‘溯鳞令’,持令者可唤建木残灵三息。三息之内,若建木不认我,我顾行,当场自绝于此。”
玉令悬空,青光大盛。
整个龙宫陷入死寂。
连那沸腾的水池,都停止了翻涌。
三息。
第一息——玉令青光暴涨,池中藤蔓齐齐昂首,眼睑开阖频率骤然加快。
第二息——九条蟠龙浮雕同时震颤,第七条龙目幽光暴涨,竟似有龙吟在识海深处炸响!
第三息——
轰!!!
水池中央,灰白水面轰然塌陷,露出一个幽深漩涡。漩涡深处,一点青芒徐徐升起,初如豆火,继而暴涨,化作一株不足三寸的小树苗。树苗通体青玉质地,枝干虬结,叶片晶莹,每一片叶脉之上,皆流淌着细密金线,金线交织,竟隐隐组成一副……完整的碧海湖舆图!
建木残灵!
它未看顾长青,未看净尘老祖,只将那点青芒,静静投向他。
刹那之间,他识海轰鸣。
无数画面狂涌而入——
不是记忆,而是“感知”。
他感知到建木扎根深渊时,曾托起过一座沉没的古仙城;
感知到它被斩断时,龙君的悲啸震落三十六颗星辰;
感知到它枯死前最后一刻,将一道本源印记,悄悄渡入一位刚降生的婴儿脐带之中……
那婴儿,眉心一点朱砂痣,与他一模一样。
原来如此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——那里,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,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,如沉睡的脉搏。
净尘老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干枯双手颤抖着,想要触碰那株小树苗,却在距离三寸处生生止住:“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他平静打断:“老祖,建木醒了,可它不愿伤人。它只求一件事——碧海湖,不可乱。”
净尘老祖浑身剧震,浑浊双目中金泪奔涌,忽然双膝一弯,对着他重重跪倒!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声响:“老奴……净尘,代建木残灵,叩谢殿下!”
这一跪,天地失声。
东首高台上,顾长青面如死灰,缓缓坐回席位,双手深深插入发间,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便在此时——
“好一个不可乱。”
一声朗笑自龙宫穹顶传来。
九重水幕之外,风云突变。原本晴朗的碧空骤然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,裂口之中,乌云翻涌,电蛇狂舞,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的巨大手掌,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威压,悍然探入龙宫!
掌心之上,赫然托着一座缩小百倍的碧海龙宫虚影!
长泽侯,终于现身。
他未入殿,只悬于水幕之外,俯瞰众生,声音如九天雷霆滚过:“三弟,建木残灵既认你为主,那今日这场家宴,便该有个终局。”
他顿了顿,巨掌缓缓翻转,龙宫虚影随之倾斜,殿内众人脚下一空,竟似要随那虚影一同坠入无底深渊!
“你若肯立天道誓言,永世不得执掌碧海湖权柄,本侯便放你与建木残灵,安然离去。”
“若不肯……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净尘老祖,扫过顾长青,最后钉在他脸上,一字一顿:
“本侯便毁了这龙宫虚影——连同你,连同建木,连同这满殿之人,一同镇入建木根须之下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空气凝固如铅。
水池中,那株三寸建木幼苗轻轻摇曳,青芒微弱,却执拗不熄。
他静静望着穹顶那只巨掌,望着掌心那座随时可能崩碎的龙宫虚影,望着顾长青颓然垂首的侧脸,望着净尘老祖伏地颤抖的脊背,望着柳穗子咬破的下唇,望着道元真人绷紧的下颌线……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如少年初登高台,拂袖揽风时,那种纯粹而明亮的笑意。
他抬起手,不是指向长泽侯,不是护住建木,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。
那里,青色纹路正随着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搏动。
“大伯,”他声音清越,穿透雷霆,“你错了。”
“建木从未需要谁来守护。”
“它只是……等一个,愿意和它一起,把这座龙宫,重新盖得更高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——
他左掌心青纹骤然炽亮!
整座龙宫水池轰然炸开!灰白水流逆卷而上,化作亿万青色光点,如星雨升腾!每一点星光之中,皆映照出一幅画面:龙君持斧劈开混沌,群妖衔石筑基,蛟龙引水成湖,稚童于珊瑚丛中追逐荧光鱼……
那是碧海湖的诞生。
那是灵妙的初心。
那是……建木,从未熄灭的注视。
长泽侯巨掌一颤,龙宫虚影表面,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!
而他,一步踏出,足下青萍再现,载着他,迎着那撕裂苍穹的巨掌,冉冉上升。
身后,净尘老祖仰天长啸,枯躯暴涨百丈,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青甲神将,双手托起建木幼苗,青芒直冲云霄!
顾长青猛然抬头,眼中泪痕未干,却已燃起烈火,一把抓起地上竹简,金光暴涨,竟在虚空中疾书三字——
“我、愿、随!”
柳穗子玉簪断为两截,发髻散开,却仰天长吟,声如凤唳,一道赤红剑气自她指尖迸射,直贯龙宫穹顶!
道元真人拂尘银丝尽数燃尽,化作漫天星火,汇入青色星雨。
湖枭子大笑,拍案而起,一掌按在水池边缘,整座龙宫地脉轰然共鸣,九条蟠龙浮雕同时睁目,龙吟响彻寰宇!
他悬浮于半空,青萍舟已化作一叶青翠新芽,托着他,缓缓升至与长泽侯巨掌平齐之处。
他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暗金手掌,望着掌心那座摇摇欲坠的龙宫虚影,望着裂口之外翻涌的乌云与电蛇,轻轻开口:
“大伯,你看。”
他抬手,指向自己心口。
那里,青色纹路光芒万丈,如一轮初升的青日。
“这才是……真正的龙宫。”
“它不在水下。”
“它在这里。”
“而今天——”
他五指缓缓收拢,掌心青芒压缩、凝聚、旋转,最终化作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青色光核,静静悬浮于指尖。
“我,顾行。”
“以建木为基,以碧海为脉,以万灵为砖,以岁月为泥……”
“重、铸、龙、宫!”
轰——!!!
青色光核爆开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只有一道无声的涟漪,温柔而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。
涟漪所过之处,长泽侯的巨掌寸寸瓦解,乌云电蛇如冰雪消融,龙宫虚影裂痕弥合,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泽。
而整座真实的碧海龙宫,开始缓缓上升。
不是被托起,而是……生长。
琉璃瓦上,新生青苔蔓延如画;珊瑚梁间,嫩芽破壳舒展;玉阶缝隙,细草钻出,缀满露珠;连那九条蟠龙浮雕,鳞片之下,竟隐隐透出温润青光……
龙宫,在呼吸。
它在……醒来。
他悬于最高处,青衣猎猎,青萍已化作一株挺拔青松,扎根于他足下虚空。
下方,建木幼苗迎风招展,枝叶渐丰;净尘老祖重化枯瘦老者,却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脊背;顾长青立于水池边缘,手中竹简金光内敛,化作一枚青玉书签,静静别于襟口;柳穗子发间插着半截断簪,簪尖却滴落一滴赤红血珠,落入池中,漾开一圈青红相间的涟漪……
他俯视着这一切,目光越过重焕生机的龙宫,越过碧波万顷的湖面,越过九大族翘首以盼的山峦,最终落向极遥远的天际线。
那里,建木被斩断的深渊之上,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细线,正悄然延伸,刺向苍穹深处。
仿佛,一根新抽的枝桠。
正耐心等待,捅破那层……名为“天”的薄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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